第二章 鄂豫风云
1、兵困中原
湖北和河南是近邻。从武汉到郑州，坐火车5个小时，远征团的车队，也只需7个小时。鸡犬之声相闻的两省球迷，却无“远亲不如近邻“的友谊，关系始终剑拔弩张。长期的积怨，也许能从历史的积淀中找出些根源。
历史上，武汉是个九省通衢的地方，商贸繁荣。而河南却处于“黄泛区”，穷且缺水。义气而好客的武汉人对全国各地的人都能容纳，单单对河南人有顽固的偏见。老辈人只要一提河南人，就会摇头吐出两个字：穷，脏。武汉人对河南人客气一点的称呼是“河南老乡”，背后则是“河南胯胯”。解放初期武汉的孩子们嘴里广为流传一首轻贱和侮辱河南同胞的儿歌，在淳朴的老辈河南人心里，必然留下武汉人“特坏”的印象。历史上造成的武汉人心理优势，不能容忍河南球迷在球场上张扬．而河南人心里不只留有历史的憎恨，还有面对武汉人的心理优势。湖北队与河南队较量一贯不占优势，联赛头几年，湖北队不论战旗怎么变换，与河南队交手，主客场无一胜绩，湖北队仿佛受中国队“恐韩症”的传染，患有“恐豫症”。
因此，河南人也容不下湖北球迷目中无人的疯狂。武汉人很看重面子，掉不得“底子”，总想以火爆的助威在鄂豫之战中玩一回味，倔强的河南球迷却一心要把武汉人的．“底子”掉干。只要两省球队碰到一起，两地球迷不论主场还是客场，均会阴阳闪电，血染看台。
梅南生对这些早有所闻，1996年他率300人远征河南，为武汉前卫寰岛队助威，才真正感到两省球迷积怨之深。
车队问路，河南人上下一打量，见是武汉球迷，硬梆梆一句话：“不知道!”就连俱乐部的头头，也是一脸冷漠，任梅南生怎么说，球票一分一厘都不肯打折。
随着裁判的哨音，球场和看台两个战场拼斗的序幕拉开了。
河南几万球迷，吼声如潮。
湖北球迷坐不住了，跃跃欲试。梅南生按兵不动。他知道凭自己的区区300人，硬拼绝无效果，只有靠智取。他摆出一副笑傲江湖的神态。
河南球迷的狂轰滥炸刚一停止，梅南生立刻高举起出粗壮的胳膊，伸出胡萝卜般的食指，铁喇叭里发出一声虎啸狮吼：“前卫寰岛——”
早就憋足劲的300球迷，一齐大吼：“进一个!”
犹如一枚手雷，在郑州体育场内炸响，助威效果大大超过河南球迷遍地开花的炮声。真应了一句古话：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谋。
坐在两边看台上的河南球迷，被湖北球迷突然发出的呼喊声震得愣了好一会，缓过神来，就开始扔矿泉水瓶。
梅南生阻止自己的球迷还击，朝左右两边的看台呼喊：我代表我的球迷向河南球迷致敬!”结果招惹来雨点般的矿泉水瓶，梅南生的头砸了个大血包。头被砸破、脚被扭伤的球迷，已摆出“老子拼了”的架势，梅南生心里一紧。看台上的战争一触即发!战火只要一越过栏杆，后果就不堪设想。稳定情绪!稳定局面!扑灭战火!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风霜雪雨搏击急流……
歌声，哪来的歌声?雄浑悲壮的歌声是铁喇叭里发出来的!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少年壮志不言愁……
300湖北球迷渐渐地全部加入齐唱行列。
歌声稳住了湖北球迷的情绪，也阻止了河南球迷矿泉水瓶的袭击，虽然辱骂声不绝入耳，但局势已无恶化的可能了。梅南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歌未唱完，河南防暴队进了看台，梅南生领头振臂高呼：“人民警察爱人民!”
这时，天降大雨。大雨浇灭了郑州体育场的浮躁，却冷却不了河南球迷炙人的情绪。河南球迷似乎不满足自己球队的胜利欢乐，决心要把湖北球迷打得惨败，晚上的酒才能人醉。
比赛结束，左右看台挤满了河南球迷，出口也被堵死。
在防暴队组成的安全圈内，梅南生领着300球迷，反复齐唱《少年壮志不言愁》。一边唱一边抹掉脸上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歌声在大雨中，越发显得悲壮，被困三个小时后，在河南警方的保护下，梅南生和球迷们乘上十几辆军车离开郑州体育场。
有优秀的河南警方，第二年，梅南生率2,000球迷，再赴河南，为雅琪队助威。仍就遭受围攻。郑州球迷领袖袁海山、张五一、 “老点”等人和河南其它市县的球迷领袖站出来了，对参与围攻的球迷们说： “我们都是球迷，可以在看台上为自己家乡的球队呐喊助威，没有必要围攻对方球迷。今天湖北球迷到河南来看球，我们围攻别人，以后我们还到不到湖北去看球?” 有河南球迷领袖的协调，在公安、武警的保护下，湖北球迷安全撤离。感人的一幕出现了。擅长吹拉弹唱的“老点”领着郑州球迷军乐团奏起了《送战友》，为湖北球迷送行。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声两眼泪
战友呵战友亲爱的弟兄
待到春风传佳讯我们再相逢
湖北球迷和着军乐声放声歌唱，含着眼泪挥手告别。这歌声，这场景，深深地刻在梅南生心里。
2、旧恨又添新仇
“河南要打客场了!”
“河南胯胯扒着门框子狠，这回老子就要把点亏给他们吃!”
一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情结在武汉球迷中蔓延。
梅南生急了：如果发生河南球迷受围攻的事，那就太对不起郑州军乐队的那一曲悠战友》了。他立即赶到汉口，与“贝利”、“猴哥”紧急会面，意见很快统一，并作出决定：
1．三人分头行动，各负责一片，串连各区的球迷协会，不拟刺激性的口号，不制作侮辱性的标语；禁止向对方球员呼喊“苕货”。梅南生对自己提出、而又觉得，很有进攻气势的口号“湖北老，九头鸟，搞搞搞!”，虽不心甘情愿地放弃，但想到一经火爆爆地喊出来，就有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张狂，可能会刺激河南球迷的神经。河南球迷不甘示弱喊出“得劲”之类的口号，双方情绪燃烧起来，就很容易导致行动的失控。于是，他主动提出暂停使用这个口号。
2．三人各负责一个看台，把河南球迷夹在中间，便于保护。
3．做好各市县助威团的工作。
一句话．要维护武汉球迷形象，不让围攻的悲剧在武汉重演。
梅南生得知“老点”一行三人先期到达武汉的消息，立刻猜出河南球迷的用意。梅南生决定为“老点”接风。
“老点”原是建业队队员，因为会发点球而得名。
“老点”的父亲在河南很有名气，少林寺的许多碑都出于他之手。
2001年4月，中国足球第七次冲击世界杯外围赛的首场比赛在西安举行，西安组织了《我有一个梦想——中国足球探路者恳谈会》，梅南生作为武汉球迷代表应邀出席，与“老点”结识。“老点”号称“中原一号”，在河南球迷中很有威望。接风通过“老点”可以向河南球迷传递湖北球迷友好的信息，还有另一成意思，感谢“老点”上次领着军乐队吹奏悠《送战友》欢送湖北球迷。
梅南生为接风地点很动了一番脑筋。根据“老点”喜欢吹拉弹唱又好张扬的个性，最后把接风地点安排在吉庆街夜市。吉庆街夜市既有武汉饮食文化的特点，又博采各地饮食文化之所长。尤其是在驳杂的说唱队伍里，有一位豫剧艺人，这无疑会给“老点”宾至如归的开心。果不其然，“老点”被豫剧艺人激发得乡情大发，把常香玉的不朽之作《花木兰》唱得十分出彩，在异地他乡，无拘无束地享受了一回疯狂。“老点”在同宾馆的路上，连呼：“得劲!得劲!”
梅南生很含蓄地说：“老点”你上次吹奏《送战友》的情景，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次在新华路体育场，我们要为你们唱曲《送战友》。
“老点”深知其意，说：“我们和你们是近邻，应该成为最亲密的战友!”
第二天，郑州球迷协会会长袁海山率领的助威团到达武汉。梅南生、“贝利”、“猴哥”设宴招待袁海山、“老点”、张五一等河南八大球迷领袖。席间，双方都表示要为消除历史积怨努力，加强友好往来。双方议定，以后不论主客场，双方球迷不搞侮辱性的横幅、语言、口号。散席后，梅南生、“贝利”、“猴哥”率领武汉部分球迷，把河南球迷助威团护送到新华路体育场第4看台。
梅南生的眼皮噗噗地跳个不停。是右眼皮。“左跳财，右跳灾。”他放眼望去，看台已坐满了。除了各地球迷协会的旗号，没有侮辱性的旗子和横幅。4号看台也如此。一切都很正常，闻不到一丝丝火药味。他让自己紧张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他朝“老点”做了个“0K”的手势，“老点”也还以“0K”。
上万人的体温仿佛把风烘烤干了，空气显得憋闷而燥热。
比赛就要开始了，梅南生担心的事情到底还是发生了。
开封球迷突然打出一道横幅：“才饮黄河水，又吃昌鱼。”
梅南生的心里一紧。他正想打个换人的手势提示“老点”，袁海山、“老点”等球迷领袖已上去做工作了。
梅南生又热又急，胖脸汗水直淌。暗暗祈祷，但愿事态能消灭在萌芽状态。
然而，那几个开封球迷执意不肯收下横幅。
有人喊起来：“婊子养的!到老子武汉来了，还敢这样张狂!老子武汉人不是好惹的!”
梅南生举着喇叭说：“大家不要激动，河南球迷领袖正在做工作。”又响起一个愤怒声音：“胖队长，你不能胳膊往外拐，掉武汉人的底子!”梅南生自知自己只是个啦啦队长而已，既无压制球迷的权力，也无能力，只好静观事态发展。
球迷们总算给了面子，不再要求他领头攻击，便朝警察高喊：“警察，去叫那几个河南胯胯把横幅收起来!”
4号看台已出现了警察。而那几个开封球迷情绪越发激烈，推搡中，把一个老警察的衣服撕破了，警帽打落滚F看台。这时，正在进场的湖北球迷听说河南球迷在闹事，满口渣子冲进看台，一顿凶狠的拳脚，把开封球迷打得头破血流。
梅南生劳神费力刚刚插进河南球迷心中的橄榄枝条，尚未成林，就被这一滩鲜血埋葬了。
鄂豫球迷，真的不共戴天么?
3、力排积怨
自开封球迷被打后，鄂豫球迷旧恨又添新仇。虽鸡犬相闻，却老死不相往来，各自守着主场，视客场如雷池，不越一步。
梅南生耳边常常回响起《送战友》的军乐声，觉得无颜面对河南球迷，整整7年，与河南球迷领袖断了联系。
梅南生渴望打破坚冰，耐心地等待契机。
契机终于在2002年出现。重庆恒胜摩托车厂决定搞一次活动，选拔全国球迷代表，骑车赴韩国观看世界杯。
万里远征韩国唐思言整装待发，满怀信心奠定鄂豫球迷的友谊基石。
河南派出的远征车队代表是“老点”。梅南生相信，任意派个代表出征，在茫茫的征途上，都会跟“老点”结下友谊。梅南生不止希望武汉车手在“老点”心里面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更期待武汉球迷与“老点”结成生死兄弟，能在特定的环境中，奠定鄂豫球迷友谊的一块坚实牢靠的基石。必须找个与“老点”年龄相近、秉性相投、文化差异不大、豪爽义气、善于结交的人。梅南生认真筛选出唐思言。
唐思言下岗后，摆了个夜市摊。通宵达旦风风雨雨辛苦不说，遇上刁蛮客人只能赔笑脸敬烟。赚钱的同时也赚了一份闷沉沉的压抑。他爱打牌也爱打架，这种低级野蛮的方式虽能排遣一时之郁闷，事后除了空虚就是懊恼。他正为不知用什么方法排解压抑而苦恼的时候，碰上梅南生。梅南生说：“跟我看球去。”果然，第一次看球就获得痛快淋漓宣泄的快感。他爱上了足球，曾多次伴随梅南生四处远征过，是梅南生忠实的球迷兄弟。梅南生举杯为唐思言壮行时说：“思言，中原之路我们整整断了7年，能不能接通，就看你此行的结果。祝你凯旋归来!”
梅南生象个高明的教练，派出的唐思言收到预期的效果。唐思言历时一个多月，穿过大半个中国的l50多个大中城市，行程l万零8百公里，与“老点”同宿同行，风雨并进，成为生死之交，为封冻的鄂豫球迷，带来一股暖融融的春风。
2003年迎春花开季节，梅南生接受郑州球迷协会游览少林寺的邀请，登上北去的列车，一踏上中原大地，耳边又响起《送战友》的军乐声，顿时感慨万分。
梅南生没有游览少林寺，把有限的时间全部耗费在工作上。他与河南球迷领袖商量即将面对新赛季的有关事宜，穿梭于郑州各大媒体之间，通过媒体发出欢迎河南球迷来武汉看球的邀请。他充当啦啦队长锻炼出来的才干，把河南球迷的心煽得热乎乎的。
梅南生最打动河南球迷的还是派唐思言参加“老点”父亲的葬礼。梅南生一接到“老点”父亲去世的消息，立刻让唐思言代表武汉球迷前往郑州吊唁。唐思言带着两个用鲜花编织的花篮和1千块钱出现在‘：老点”面前的时候，历尽球场沧桑的“老点”抱着唐思言叫了一声：“兄弟!”潸然泪下。
上门吊唁的，除了300多河南球迷，外省球迷只有武汉球迷代表唐思言!河南球迷感动地说：“武汉球迷义气!”
唐思言被河南球迷视为上宾，酒宴上，把唐思言往第一位上请。唐思言把第一位让给袁海山，300多河南球迷纷纷向唐思言敬酒。袁海山跟唐思言碰杯时说：
“你回去告诉‘铁喇叭’，豫鄂球迷，永远是朋友!”
随后，梅南生率助威团去河南为家乡队助威。家乡队打得十分被动，他想呐喊助威，又怕引起冲突。球迷埋怨道：“今天‘铁喇叭’怎么变成‘泥喇叭’了，一点威风也没有!”他哪不想抖威风阿。大老远来就是为了助威，为了获得张扬的快感，可刚刚重建起来的友谊，实在是太脆弱了呀。
梅南生只要提到这场球，就说：“一个球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球队惨败，却不能狂放助威，多么痛苦呀。这是我一生看过的最压抑的一场比赛。”
值得欣慰的是，河南球迷来武汉为建业队助威，也还之以礼，始终保持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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